【数据新闻】包钢爆炸背后：连年亏损的钢铁本业，降本、外包、减员下的人祸
核心发现：本文通过梳理包钢 2016—2024 年年报数据，发现这起爆炸事故并非孤立的安全事件，而是发生在长期积累风险的企业运行结构之中：（1）在剔除政府补助与投资收益后，包钢钢铁主业在 2022 年与 2024 年已出现实质性亏损，板材等核心产品毛利率转负，在重资产产线难以停机的条件下形成“越生产越亏损”的运行状态，使经营压力持续向生产系统内部传导；（2）面对亏损压力，企业将“降本增效”确立为核心策略，吨钢成本下降主要通过压缩劳动与维护环节实现，表现为生产人员持续减少、人均产量上升以及劳务外包工时在 2022 年后大幅攀升，生产现场出现人力替代与经验断层；（3）在债务压力高企、利息保障倍数接近 1 的财务约束下，安全维护、人力投入与设备更新在决策中被系统性挤压，现场工人对设备老化、保养不足与异常工况的经验难以转化为有效决策，风险由此长期被掩盖并最终以重大事故的形式集中暴露。
关键词：包头钢铁爆炸、钢铁行业、财务分析、降本增效、职业安全
2026年1月18日发生的包头钢铁爆炸事故让人感到震惊与难过，10人死亡，84人受伤，是近年最严重的一起钢铁行业安全事故。目前，事故的原因指向蒸汽罐爆炸，具体的直接原因尚不清楚，但这个俗称“气包”的大家伙是工厂内重要设备。一些钢铁业工人在网上留言指出该设备有多重安全装置，不应该全都失灵，也有工人指出只要良性保养，把所有控制器、易损件录入计时保养就不会出现这个问题。不少人怀疑这起事故与缺乏保养有关。
现在，事故直接原因未明，具体的调查可能还需要相当久的时间。但涉及工业生产的事故，不存在偶然发生的天灾，几乎都是人祸，而其问题结构也都是相似的：表面上看是某几位基层生产人员的操作失误、某些管理人员的疏失，深层挖掘后往往却都是公司的长期运营问题。我们想问的是：
- 包钢是一家怎样的公司，近年营运状况如何？
- 包钢的哪些营运现状和策略会埋下安全事故的隐患？
- 这些存在的风险和隐患为何没有提前被发现？如何被掩盖？
我们梳理了2016-2024年的包钢年报，整理了这家北方钢铁巨兽9年来的运作轨迹，发现一条不断积压风险的问题结构：持续扩张扩产、2022年后陷入亏损运作、企业采用降本作为主要策略、大量使用外包削减生产人员数量，这些问题在生产现场极易造成技术断层、设备老化不更换以及对风险防范的忽视。
钢铁巨兽遭遇行业萧条，越卖赔越多的钢材生产
作为华北地区最重要的钢铁企业之一，包钢长期保持着庞大的生产规模。即便在2022年后全球钢铁业陷入下行的周期，其营业收入仍维持在700亿元左右的水平。然而，收入规模与稳定的盈利能力是两回事，包钢现在的钢铁生产，很大一部分是赔本生产。
根据年报测算，若仅考察“正常经营”下的钢铁主业——即用营业收入减去包含营业成本、销售费用、管理费用、财务费用、研发费用在内的营业总成本，并剔除政府补贴、投资收益等非经常性项目——包钢的钢铁本业在近年已多次陷入亏损。
在2016年，包钢的财务状况也并不好，但随着产量拉高，新项目投产，以及国内房地产市场的热络，包钢在2021年之前逐年快速增产，实现了连续5年盈利，甚至2021年盈利达到40亿元。但是，2022年，随着俄乌危机，国际消费市场转弱，国内房地产市场也开始陷入萧条，整体钢铁消费能力大幅下降。包钢的庞大产量和这段时间为了扩产进行的大量投资都变成了沉重的压力。在最新的2024年年报中，包钢虽然名义上称自己仍实现2亿多元的利润，但如果扣除政府补助、投资获利，实际上包钢本身的营业亏本5亿元。
板材生产占包钢所有钢材产品销量的60%以上，可以说，钢板就是包钢的主力产品，同时也是这次爆炸发生地工厂生产的产品。但是无论从钢材整体毛利率，还是板材等主要产品的毛利率来看，包钢近年的生产毛利率都已经变成了负数。这意味着每生产一吨钢板，包钢都在亏钱。
钢铁业又与其他制造业不同，即使亏钱，高炉、转炉都不能停止运行，因为前期投资已经进行，产线无法随时开随时停，一旦关停后重新点火启用的成本将是天文数字。所以，2021年之前包钢的增产成了2022年后包钢的沉重压力。不光借款还不上，连养活员工、维持正常厂房运作都成了疑问。
包钢应对之道：降本、减员、外包
面对持续的运营压力，包钢在严重亏损的 2022 年年报中给出了解决办法：
优化产线组产模型，提高产线节奏，提升瓶颈、价值工序产能。树立“一切成本皆可降，人人都可降成本”的理念，以变革思维重新审视各项成本费用，全流程、全口径、全视角对成本进行。
降成本本身不是问题，在资本主义生产逻辑下，遇到市场萎缩，企业只能从成本端下手。但此时的包钢是刚经历过产量爬升的大型企业，新的厂房、锅炉、设备都还有问题未完全解决，此时降成本要从哪里降，成为头号问题。
在包钢的年报中，我们至少看到了这几个方向：
- 成本考核成为员工绩效重要评量标准
- 进行每个产品的成本分析和成本管理，2023和2024年分别降低吨钢制造成本5.08%和2.8%
- 减少生产现场人力，增加自动、无人化系统
- 节约电力使用，增加自己发电比例
表面来看，这些说法或许合情合理，但钢铁行业毕竟是一个生产相对稳定、透明的传统制造行业，固定的设备支出难以降低，燃料、原材料费用大多也是国际定价，剩下能压缩的空间并不多。这些吨钢生产制造成本的下降到底是用什么换来的，报告并没有具体提及。但很可能会影响劳动现场的生产情况。它们极有可能变成了削减现场人力、减少维修养护工作。“一切成本皆可降，人人都可降成本”这句口号，喊在安全风险极大的冶炼行业内，也让人触目惊心。在这样不顾安全风险的降成本口号下，发生爆炸事故也不再是偶然独立事件。
与正式员工数量下降相伴的，是劳务外包的快速增长。数据显示，包钢在 2022 年后大量启用劳务外包，到2024年时外包工时总数已经达到259万小时。如果用周平均工作时间48.7小时，乘以一年52周来计算，这相当于1127个正式工的工作时间。我们无法确定这些劳务外包具体的用途，但包钢现在生产人员约21593人，1000多位外包工并不是个小数目。在长期削减生产人员的趋势下，大量使用外包可能是对正式工的替代。
当培训周期短、人员流动性高，再加上包钢现在投入稀土钢材、精品钢的生产，各种复杂设备与异常工况的熟悉程度都需要大量现场工人来完成。当人力减少、外包增加，各种成本压力又摊在每个劳动者头上时，安全风险就会逐渐累积。
债务负担与亏本困境，老牌国企亟需社会力量介入
包钢面对的不只有眼前的经营、成本压力、爆炸事故，还有占企业资产60%的457亿债务要处理。利息保障倍数是一个常用的财务指标，反映企业用经营利润支付利息的能力。2024 年，包钢的利息保障倍数约为 1.04，几乎处在利润刚好等于利息的边缘状态。而这一结果还是计算了多达6亿元以上的政府补助的结果。在爆炸事件的冲击下，包钢的债务问题将变得更加严重。
截至目前，包头钢铁爆炸事故的直接原因仍有待实际调查的结论。但从长期企业状况来看，这起事故并非发生在一个健康的生产体系中。我们也很难期待，包钢自己能够完全矫正做法，寻找新的出路来改善整体生产问题。毕竟更多的安全养护和人力投入意味着更高的成本。在全球消费市场复苏还看不到希望的当下，这无疑是让包钢逐渐变卖资产、遣散员工或压低其他方面的成本（包括工人待遇等）。对于一个支撑社会基础的重要行业的国企，这种情况也并不是我们的乐见的。
对于有着光辉历史的包钢来说，缺的不是技术、设备，也不是制度文本或事故教训。或许真正稀缺的是能够被听见的现场视角、工人的声音。在生产一线，工人最早感知到设备老化、维护缺失、节奏异常。他们更知道哪些装置已经不对劲，哪些流程不再可靠。但在以降本、效率和指标为中心的管理体系中，这些经验往往难以转化为决策依据。
这起事故之后，我们需要讨论的或许有两方面：
- 如何在事故检讨和后续的钢铁生产中把现场工人的经验重新纳入对企业运行状况的理解之中，而不是为了降低成本强行减少人力，推动所谓无人化。
- 对于陷入困境的钢铁类国企，我们需要外部社会力量介入监督和提供专门资金支持，既是帮这些企业度过难关，保住数十万钢铁工人的未来，也是避免这些企业在资本市场的引导下走向错误的降本路线、发生更多安全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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