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证翻译】高龄建筑工的劳动环境健康风险
导读
讨论社保的同时，我们也需要关注仍在工作的高龄工人的工作与生活环境，才可以更好地了解社保、养老与劳动之间的关系。本文作者通过问卷调查和实地走访描述了50岁以上高龄建筑工。超过半数高龄工人每周工作7天，且每天单项工作时长超过4小时。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疾病（尤其是呼吸系统疾病）及工伤事故的发生频率上升，并且工人的心理健康情况有所下降。高龄工人继续留在建筑行业工作的意愿极低。
作者同时绘制了新冠疫情后期几类工地的布局，以及工人生活区的模型。作者发现，大多数工人的生活区位于工地内部，且多分散于工地的空隙处，这会导致一些安全隐患。而工地的管理也会限制工人外出行动，导致工人的日常生活基本都在工地内进行。
关键词：建筑工，农民工，健康，工伤，宿舍
译者：深海大鱿鱼
校对：麻薯
正文
作者：Xiaomeng Wang, Yu Wang, JinHao Su, Liu Liu, Yang Jin, Chen He, Yiran Wang, Zhexue Ma, Chao Chen
发表：2024年
【本文主要选译实证研究的部分。】
研究方法
本次调查共计 1,673 名建筑工人参与，覆盖 25 个省份的 97 座城市（见图 1）。问卷以电子方式发放，数据收集历时一个月，旨在全面掌握建筑工人的健康状况与工作环境。所收集的 1,673 份有效数据，为本研究的分析奠定了基础。
本次调查的问卷设计侧重于个体与环境的适应关系，主要从以下四个方面收集信息：劳工的基本个人信息；工人对自身健康状况的自我评估；工人对危险因素的认知；施工现场及生活环境的现状。
“基本个人信息” 部分涵盖性别、年龄、教育程度等变量。
“健康状况自我评估” 主要涉及肌肉无力、四肢沉重、关节疼痛等健康问题。
“危险因素认知” 关注不同程度的危险发生情况、安全风险的地点及原因，以及以往安全事故的发生地点与成因。
“施工现场及生活环境现状” 则聚焦于工人的生活条件，包括宿舍、浴室、食堂及卫生设施等，具体调查宿舍大小、室内状况、居住人数、洗浴设施及浴室共用情况。此外，在施工现场环境方面，调查内容涵盖夜间照明条件及应对不适的措施。
本研究将对问卷数据进行深入分析，以探讨高龄建筑工人对环境改善日益增长的需求，并提出相应的解决方案。
劳工健康状况、风险认知与工作环境分析
劳工基本信息
本次调查共计 1,673 名受访建筑工人，其中女性占 10.58%，男性占 89.42%。从年龄分布来看，30-39 岁的工人占比最高，共 562 人，占整体的 33.59%（见图 2）。50 岁及以上的工人共有 345 人，占 20.62%，其中 6 人为 60 岁以上的管理人员。整体来看，受访工人的平均年龄为 43 岁。
从工龄分布来看，各工龄段较为均衡，其中工龄超过 15 年的比例最高，占23.73%；工龄 2 年及以上的占比最低，为 14.47%。在 50 岁及以上的工人群体中，23.48% 的工人拥有 15 年以上的行业经验。
从事建筑工作之后，工人的健康状况出现不同程度的变化。消化系统疾病和手术伤害的患病人数有所上升，而无疾病的工人比例则有所下降。在 50 岁及以上的工人中，呼吸系统疾病的人数占比增加，而手术伤害和消化系统疾病的人数占比与整体情况基本一致（见图 3）。
在职业分布方面，对受访工人的当前职业与过去职业进行了分类统计。从当前职业来看，模板工（12.73%）、砌筑工/瓦工（12.85%）和钢筋工（13.09%）占比最高。与以往职业情况相比，这三类工种的从业人数有所减少，而“其他工种”类别的工人数量明显增加。在 345 名 50 岁及以上的工人中，砌筑工 34 人，钢筋工 32 人，模板工 22 人，高空吊车操作员 20 人，防水工 14 人，该年龄段工人的职业分布与整体情况基本一致（见表 1）。
根据统计数据，受访工人平均每周工作 6.4 天，每日平均工作 9.52 小时。约 50% 的受访者在单项作业中连续工作超过 4 小时。在50岁及以上的工人群体中，超过一半每周工作 7 天，且 50% 以上在单项作业中的连续工作时间超过4小时，这一趋势与整体情况基本一致。
在 1,673 名受访工人中，730 人认为工作对“长时间持续作业”的要求较高，而554人则认为“应对复杂情况的解决能力”更为重要。此外，突发情况的应变能力以及短时间内完成高强度作业的能力也被认为是必不可少的职业素养。
在建筑自动化、智能化设备的使用方面，49.37% 的受访者使用了“自动找平设备”，31.26% 的受访者使用了“智能管理工具APP”。其他常见的智能设备还包括“焊接机器人”、“智能张拉设备”和“无人机”。相比之下，50岁及以上的工人使用智能设备的种类更少。
在职业发展偏好上，46.92%的受访者更倾向于选择专业化程度更高、重复性较低的工作。在50岁及以上的受访者中，这一比例略微上升至 47.2%（见图4）。
关于未来就业计划，64.67%（即1,082人）的受访者计划未来五年内继续从事当前工作（见图5）。在50岁及以上的工人中，212 人（61.4%）计划继续留在岗位上，较整体比例下降 3%。数据显示，随着年龄增长，继续留在建筑行业的意愿逐步下降。
健康状况与环境危害认知
调查数据显示，约 20% 的受访者在健康自我评估中报告存在异常身体状况，其中“关节疼痛”和“因心理压力导致的负面情绪”等症状尤为明显。在 50 岁及以上的工人群体中，症状完全不符合身体状况的比例比整体情况低 3%-5%，而“较少符合”的比例上升 3%-8%。其中，“因心理压力导致的负面情绪”上升 8.25%，“工作时感到乏力”上升 6.54%，“工作时常感困倦，反应迟缓”上升 6.25%，表明随着年龄增长，这些健康问题的表现更加突出。
根据对危害严重程度与发生频率的统计分析，危害的严重程度越高，其发生频率相对越低。中等、显著及重大危害的发生率（以相应严重程度类别中“有时”“经常”和“频繁”之和计算）分别约为 5.09%、4.85% 和 4.37%。与 50 岁及以上的受访者相比，各个严重程度级别中“很少发生”的比例有所下降，而“偶尔发生”的比例有所上升。总体来看，危害的发生频率呈随年龄增长而上升的趋势（见表 3）。
潜在事故发生地点及其成因的频率统计显示，许多受访者将“脚手架”、“开口/洞口”、“高处”和“边缘”等区域视为潜在事故风险点。这些地点可能发生事故的原因包括“高处坠落”、“防护措施不足”、“车辆拥挤”、“钉子/突起物”、“触电”等。此外，“地下室”、“高处”、“开口/洞口”、“楼层”和“脚手架”等区域的事故风险较高，常见事故成因包括“高空坠物”、“中暑”、“疏忽大意”等。
当前生活与工作环境
生活环境
根据《建筑劳务管理标准》，工人的生活区应与施工现场分开，包括宿舍、厕所、食堂和医务室等设施。宿舍通常配备空调，并设有卫生间与淋浴间的组合设施。由于 60 岁及以上的工人被禁止进入施工现场，因此施工环境尚未纳入适老化与无障碍设计的考量。
在本次调查的 1,673 名受访者中，618 人居住在 5-6 人间宿舍，另有 590 人居住在 4 人间宿舍（共占 72.21%）。在浴室使用方面，在拥有 20 间以上宿舍的工地中，32.22% 的宿舍共用一个公共浴室，27.91% 的宿舍为每间房单独浴室或两间房共用，另有 27.85% 的宿舍为 3-10 间房共用一间浴室。此外，82.49% 的宿舍为 2-3 层建筑。
在施工场地的整体布局方面，51.34% 的工地仅设有一个集中宿舍区，而 49.13% 的宿舍区距离工作区超过 200 米。施工现场的生活环境示意图详见图 6。
施工环境
根据问卷调查结果，55.35% 的施工现场所有步行道路均已硬化，35.74% 的工地大部分道路已硬化。约 52.96% 的工地地面较为平整，高度变化较小，而 30.72% 的工地在部分区域存在坑洼。整体来看，施工现场的道路状况较为良好。
关于日常步行情况，70.59% 的受访者表示在工作日步行超过 5,000 步，53.32% 的受访者步行超过 10,000 步。此外，66.59% 的受访者认为夜间施工时照明亮度足以保障安全。光照不足的情况主要出现在工地的特定区域，其中 47.23% 的受访者提到“作业细节区域”存在照明问题，31.48% 的受访者提到“整体作业环境”光线不足。安全标识、路径指示牌和作业标志（特别是安全操作标志）普遍设置合理，94.08% 的受访者认可其布置情况。其中，1,204 名受访者（占 71.97%）认为施工现场的标识足够清晰。
医疗状况
在本次调查中，有84.28%（1410人）的受访者在身体不适时选择前往当地医院就诊。此外，选择休息的占40.11%（671人）；选择使用工地医务室的占29.83%（499人）。另有 20.92%的人（350人）选择使用自备或同事提供的药物。
在 345 名 50 岁及以上的受访者中，选择前往当地医院就诊的占 88.4%（305 人）。选择休息的占 40.87%（141 人）。使用自备药物或同事提供的药物的占 24.06%（83 人）。前往工地医务室就诊占 21.74%（75 人）。从数据可以看出，随着年龄增长，选择附近医院就诊、自行用药或休息的工人比例上升，表明对医疗服务的需求有所增加。然而，前往工地医务室就诊的比例随年龄增长而下降，这表明现有的工地医务室可能难以满足年龄较大工人的医疗需求（见图 7）。
施工现场调查
施工现场调查与作业区域分类
新冠疫情对全国范围内的施工现场造成了影响，干扰了日常施工活动。研究团队选择了建筑施工已全面复工的四个城市——北京、上海、成都和武汉，并在这些城市共调查了 13 处施工现场，其中北京 4 处，上海 3 处，成都 3 处，武汉 3 处。在现场调查过程中，研究团队与施工现场的管理人员进行了访谈，并收集了施工现场的总平面布置图。
根据这些布置方案，施工现场可划分为施工作业区（包括材料堆放区和施工操作区）、工人生活区和管理办公区。本研究关注与工人健康风险相关的施工现场区域布置，并对 13 处施工现场的生活区、办公管理区与施工作业区之间的空间关系进行分类。施工现场的主要布置方式分为五种：施工场地内分散式布置、施工场地内集中式布置、施工场地内移动式布置、施工场地外邻近式布置以及施工场地外远离式布置。表 4 展示了不同布置类型的平面示意图及其特点。
在这五种布置方式中，施工场地内的分散式布置较为常见，13 处施工现场中有 5 处采用。这种布置方式无需额外租赁土地，也不需要大面积集中安置。受访的施工管理人员认为，将生活区和办公管理区设在施工场地外、靠近项目边界的位置是较为安全和经济的方案。然而，由于施工工期短、用地需求大，在施工现场附近租赁土地存在一定难度，因此近年来施工场地内的分散式布置较为普遍，但在安全管理方面也存在一定挑战。
施工场地内分散式布置（B-1，B-10，S-1，C-2，S-7）
•布局：生活区、管理区与办公区分别布置在红线范围内，管理办公区与工人住宿区相互分离。
•成本：无需额外场地租赁费用
•安全与居住条件：由于施工红线范围内的用地有限，生活区布局较为紧凑，人口密度较高。分散式布置导致工人活动路径复杂，对工地道路和照明条件提出了更高要求。由于生活区临近施工作业区，包括材料堆放区，因此需要采取相应的安全管理措施。
施工场地内集中式布置（C-3）
•布局：生活区与管理区集中布置在施工红线范围内。然而，这种布局方式需要施工场地内预留充足空间，若场地面积有限，实施难度较大。
•成本：与施工场地内分散式布置相同
•安全与居住条件：由于生活区与管理区集中布置，与施工作业区明确分隔，因此工人活动流线更加清晰，管理相对简单。
施工场地内移动式布置（B-8）
•布局：生活区、管理区与施工作业区明确分隔，工人活动流线较为简化。
•成本：存在二次搬迁成本
•安全与居住条件：由于施工场地受限，生活区密度较高，二次搬迁可能带来一定的安全风险。
施工场地外邻近式布置（C-1，W-4，W-6）
•布局：生活区与管理办公区设于施工场地外，与施工区域相邻。
•成本：需要租赁施工场地外的土地，产生租赁费用
•安全与居住条件：生活区远离施工作业区，布置更加合理，安全风险相较于场地内布置的生活区有所降低。
施工场地外远离式布置（B-9，W-5，S-13）
•布局：生活区与管理办公区设于远离施工场地的位置。
•成本：由于生活区远离工地，工人通勤时间增加，可能产生额外的交通成本。但若使用企业自有宿舍，则无额外租赁费用。
•安全与居住条件：与施工场地外邻近式布置相同。
注释：字母分别对应北京（B）、上海（S）、成都（C）、武汉（W）；数字表示调查编号；黑色部分表示生活区与管理办公区，灰色部分表示施工作业区。
施工项目界内分散式布局：B-11 的生活环境
B-11 项目为某高校的宿舍建设工程，包括 13 栋在建宿舍楼，目前主体结构已基本完工。工人住宿区与办公管理区采取分散式布置，分别位于施工项目范围内的西南侧和东北侧。西北区域设有 1 栋办公楼、2 栋宿舍楼和 1 座食堂；西南区域设有 3 栋宿舍楼、2 栋办公楼、1 座食堂和 1 间清洁室。两个区域均实施出入管控，并采用人脸识别进行身份验证（见图 8）。
工人每日三餐在西侧食堂用餐，为防止食物中毒，禁止在工地外就餐。宿舍楼为三层临时建筑，采用装配式模块化结构，包括普通宿舍和夫妻宿舍。
西南区域的住宿及办公管理区共有 60 间普通宿舍，其中 3 间为夫妻宿舍。夫妻宿舍采用隔断设计，每间可供 2 对夫妻居住，共 4 人；普通宿舍每间可容纳 6 人，整体可容纳 354 名工人。西南区域内设有 20 间男厕、4 间女厕、20 间男淋浴间和 3 间女淋浴间。该区域未设医务室，北区设有 1 间医务室，与办公区共用，配备基本药品，但无常驻医生（见图 9）。
每间宿舍面积 18 平方米，配备三张双层床、空调、照明设备及公共桌椅。房间内设有两组衣柜用于存放个人物品，每张床铺下方均设有行李存放空间（见图 10）。
结论
根据问卷调查数据，50 岁及以上的受访者共有 345 人，占总人数的 20.62%，受访者的平均年龄为 43 岁。结合国家统计局的数据，可以推算出农民工的平均年龄增长率，并预测 30 年后建筑劳工的平均年龄将超过 60 岁。如果将建筑行业的法定就业年龄上限设定为 60 岁，未来建筑行业的劳动力年龄分布将更加集中在 50-60 岁区间。在劳动力老龄化的背景下，施工现场环境将面临适应老龄工人需求的改造挑战。
从问卷调查结果来看，建筑工人的整体健康状况较好，但随着年龄增长，患病的概率和严重程度呈现明显上升趋势。此外，50 岁以上工人继续留在建筑行业的比例显著下降。随着工作经验的增加，工人可选择的职业类型更多，50 岁及以上的工人更倾向于选择专业化程度较高、重复性较低的职业。
为了改善施工环境，建议在高处和地下作业区等重点区域加强安全防护措施。在地下作业区域，地面杂物和电气泄漏是主要安全隐患，而在高处作业，防护措施不足或工人身体不适可能导致安全风险。随着年龄增长，工人的体能下降，健康状况可能带来额外风险，施工现场的事故发生率也相应提高。因此，建议针对高空作业人员加强安全措施，例如引入施工机器人或在危险岗位采用非人工施工技术，以降低作业风险。
目前宿舍大多数房间可容纳五到六人，为改善工人的生活条件，建议增设厕所和淋浴设施。考虑到工人工作强度大、步行距离长，提高住宿舒适度，保障工人的睡眠与休息，有助于降低事故风险。已有研究表明，良好的居住环境（包括室内外空间）能够改善工人的身心健康状况，提升体能活动水平，降低心理压力，并缓解疲劳（Cao, Yang 等，2024）。尽管施工现场的道路大多已硬化，但应在从施工区域通往宿舍的道路上增加夜间照明，以保障夜间作业后疲惫的工人安全回到宿舍。
根据对四个城市施工现场的布局调查，生活区、办公管理区与施工区的空间关系可归纳为五种类型，其中最常见的是施工项目边界内的分散式布局，但该模式面临土地资源有限和安全管理复杂等挑战。
此外，医疗设施仍需进一步完善。调查结果显示，随着建筑劳工老龄化加剧，对医疗服务的需求明显增加。然而，施工现场的医疗设施往往不足或利用率较低，导致工人更倾向于前往当地医院就诊或自行休息、服药。这可能会增加医疗费用，并延误治疗时机。
除了改善施工现场的物理环境，合理分配工种、推广建筑自动化工具培训及其应用、优化施工工艺流程，以及推动施工管理数字化，也可作为应对建筑劳工老龄化的有效措施。未来的研究将进一步开展工人访谈，并对施工现场的工人生活和工作状况进行跟踪调查，以完善施工环境改善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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